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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笔一呼吸,一字一乾坤——金熙长天台山谈气功与书道

2026-08-10 16:58 来源:网络
 

 

 

编者按
天台山自古是佛道双修之地,寒山子拾得于此唱和,智者大师于此开宗。千载而下,山水之间那股清寂凝定的气息,仍在溪声松影里流转。
金熙长先生迁隐天台吾舍近一年,以笔墨为日课,以吐纳为功夫,将书道与气功打并一处修持。这篇文章,便是他山居体证的真心吐露——从嗯功的长音共振,到《毛公鼎》的中锋内敛,从一呼一吸的升降开合,到一笔一画的蓄势不发,字字不离实证,句句皆是亲历。
本文字里行间有云山溪响的清气,也有数十年临池不辍的拙朴功夫。读此文,不必急于求所谓收获,不妨如先生所言,在一呼一吸之间,体会笔锋走过时那片刻清明。
愿与诸君共赏。
编者
以下为正文:

 

 

一笔一呼吸,一字一乾坤
——金熙长天台山谈气功与书道

文:金熙长

迁隐天台山吾舍近一年,清溪绕门,松竹环窗。山居无事,四时自走。春看溪涨,秋数落叶,朝忙农活,暮静读书。日子像一管老笔,缓缓添墨。期间,常有远方琴友、书友登山造访,坐于草堂品茶论道。问得最多的,是何以数十载临池不倦,持之以恒做一件我们觉得“只耕耘不见收获”的难事。

我放下茶盏,笑了笑。山居久了,越发觉得这“难事”二字有意思——世人见的是耕耘不见收获,我却以为,收获本就不在眼前那一丘(丘同畦,丘为临海方言)地里。这话要说清,得从一笔一画的根上谈起。

世人多半把书法当成一门笔墨技艺,将吐纳静养视作独自修身的法门,分作两橛看待。依我半生亲身实证,二者本源相通,皆是体察大道、呼应天地元气的实践。这亦是我撰写《书道即天道》《书法的入门是毛公鼎》等文,想要吐露的一番真心话。

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,我在深圳大学中文系任教时有缘认识一位高人,便开始修习导引深呼吸功,此后十余年持续锤炼各类动功、站桩。近些年来,日常静坐常习坐式嗯功:端坐凝神,以鼻腔发出绵长低沉的“嗯——”音,重在体内共振,不务声响外扬;呼气之际,顺势领气息缓缓归于下丹田。一嗯入丹田,如石子投深潭——波纹荡开处,四肢百骸皆随之微颤。长久修习慢慢体悟,声音本质是持续不断的振动频率,声波由胸腔遍及四肢百骸,促成周身气机混化,使人身节律与天地同频。这有声之音,便是游走体内的能量音符。

修习长音嗯功,自有一番清晰体证:舌轻抵上腭,气息自印堂而入,循督脉下行归于丹田,复由会阴而起,沿任脉回升,流转一周,周而复始。这条气机通路中正圆融,不偏不倚,恰如儒家所推崇的儒素之风、中庸之道。嗯功的长音,如《诗经》中的正诗,中正端严,既有中锋又存真阳——其声不浮不躁,沉潜而下,如钟鼎之鸣,厚而不散,正合中锋用笔“力藏线中、不偏不侧”的奥义。奇妙的是,这股气机循脉直行、含蓄内含的状态,和《毛公鼎》中锋用笔异曲同工。中锋行笔,力藏线条之中,不偏侧、不外露;气机循任督环流,守其中枢、不浮不散,一动一静,内在法度高度契合。

 

 

由吐纳反观书道,一层被历代书家忽略的奥义豁然明朗。我始终提倡学书当从《毛公鼎》入手,不单喜爱篆籀古厚朴拙的形貌。三千年前那口气,至今还凝在线条里。一笔下去,摸到的是青铜的体温。上古金文,绝非简单的记事符号,乃是先民仰观天象、俯察草木运化凝练而来,是承载天地元气的图符、本源音符。《毛公鼎》线条圆融内含、绵延匀称、藏锋不露,恰似嗯功低频持久的内在振荡。临碑摹帖,哪里只是模仿字形构架?实则捕捉篆籀独有的振动频率,借一支毛笔,将这份无声的本源音符,顺着臂膀贯彻全身。

修习嗯功,是以有声之音疏通脏腑、化解胸胁郁滞;挥毫临古,是以无声线条流转元气、涵养心神。一动一静,法理完全相通。吐纳讲究开而不泄,气机不可一味上浮;篆籀笔法贵在内敛蓄势,劲力不外溢。反观时下不少人从棱角分明的唐楷起步,线条锋芒外露,气机极易耗散,如同吐纳不懂收功,久之上热下寒,身心难以安稳。运笔时的提按顿挫,对应导引呼吸的升降开合;一纸之上线条连绵映带,正如吐纳贵在绵密悠长,不容气机中断。当人全然沉入线条之中,忘却技法、忘却俗扰,笔锋律动与自身气息相融,自然抵达人天相应,印证“书道即天道”。

 

 

 

 

山居日子自有节奏:清晨练习床上八段锦,辰时临窗沐朝阳;白日课余闲暇静坐修习嗯功,午后铺纸研墨临习古碑;暮色降临,于楼上厅堂缓步行禅,疏解静坐郁滞的气血。性命功夫调和内在气机,笔墨书写外化心中大道,二者彼此滋养,互不偏废。导引为笔墨夯实气血根基,临池又能收摄浮躁意念,防止气机涣散,止漏养元神。

许多习书人穷尽一生钻研技法形式,笔墨依旧浅薄浮躁;不少修习吐纳之人终日枯坐,气机郁结难以舒展。病根同出一处:人为割裂修身与艺术。技法是末梢,气机是根本;笔墨为器,天道为根。只练字不修身,字中无浑厚底气;只静坐不运化气机,内在生机无从舒展。葛洪《抱朴子》有言:“气犹民也,民散则国亡,气竭即身死。”千古丹家把气比作一国百姓——百姓安居则国运昌,气机周流则身命固。奈何今人练字不管气,静坐不运气,好比治国不养民,内里早已虚空,字与身皆是空架子。所谓天地人意浑然一体者,非空谈也。

古乐以音调和人身,古文以线条承载大道。音声与篆籀,一有声、一无声,同源于天地造化。静坐发嗯,是向内聆听自身的音符;临写《毛公鼎》,是向上承接上古的图符频率。扬雄《太玄》云:“天地气合,万物自生。”书道与气功亦然——调息时体内之气与天地之气相合,临古时笔下之气与三代之气相接。这一笔下去,既是自身气息的吐纳,亦是天地气息的吐纳。身在天台山吾舍,朝对云山,夜伴溪响,日日在吐纳与笔墨之间来回印证,愈发确信:笔墨共振,气脉同源。

 

 

 

 

如今再有人问起那“不见收获”的坚持,我只指指门前秀溪之水——水流了千年,溪边的岩石还立在原处。吕坤《呻吟语》尝言:“气无终尽之时,形无不毁之理。”笔墨有形,终归尘土;气息无形,亘古长存。我长年所修的,不是笔下那一撇一捺的形迹,而是借这一撇一捺,养那口不会终尽的气。所谓技进乎道,不过是在一呼一吸之间,笔锋走过时得那片刻清明。

山居年复一年,所得便在此处。足矣。有诗《天台山书道吟 七律》为证:

毛公鼎里旧烟霞,
养得胸中九畹芽。
呼吸但通天地气,
卷舒自成古今槎。
千钧笔底藏雷雨,
一息毫端转岁华。
莫问丹成何处是,
溪声长写篆文斜。

金熙长
丙午年立秋前一日
写于天台山吾舍小筑灯下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(文中插图书法为本文作者金熙长书法近作)

编辑:鿄善剑 段心照
摄影:陈善恒
设计:张晓霞